「娘子,當初說的話,如今可還算數?」
「將軍!這兒您不能硬闖啊!」眼前的情景讓婢女們瞬間炸開驚慌的尖叫。
「滾出去!」崔玄準近乎失控地厲喝出聲,慘白著臉撲上去,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那男人往窗外推。
文炫竣被他眼底玉石俱焚的決絕震得一愣,下意識退了一步,崔玄準死死咬著牙「哐當」一聲將木窗狠狠砸上,扣死了鐵栓。
「多蘭姑娘!您沒事吧?」婢女焦急地問著。
崔玄準背靠著緊閉的窗櫺大口喘息,藏在紅袖底下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,他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,沙啞地說著:「沒事。」
當晚,崔玄準在鏡前枯坐了許久,看著鏡中自己紅裙曳地、滿頭珠翠的模樣,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,那個傻子竟然當真了。
在風塵裡迎來送往這麼多年,當年的舊事,他其實早就記不太清了。
他只隱約記得幾年前的某個雪夜,樓裡來過一個連刀鞘都裂了口子的寒酸小卒,那少年在滿堂的嘲笑聲中,隔著珠簾,面紅耳赤地對著當時已名動京華的花魁許下了狂言。
那時他全當是市井恩客醉酒後的胡言亂語,不過是隨口敷衍了一句風月場所的玩笑話,轉頭便拋在了腦後。
誰能想到,當年那個連一盞好酒都點不起的窮當兵的,竟然真的踏著屍山血海,硬生生把那句荒謬的戲言變成了現實。
多蘭原本以為,那午後的一別,文炫竣冷靜下來就會明白兩人的雲泥之別。
可隨後的兩日,文炫竣的名字卻長了腳似地直往他耳朵裡鑽,醉玉樓是京城消息最靈通的地方,恩客們酒酣耳熱之際,聊的全是那位新貴將軍。
先是傳他前兩天班師回朝時,大軍剛安頓好,他連戰甲都沒換,下午就急吼吼地翻進了醉玉樓去尋相好,鬧得滿大街都在看笑話,緊接著又是今早的傳聞,說將軍在御前立了大功,陛下高興,特許了他一道不論求取何物皆可如願的特許諭令。
崔玄準聽著這些傳聞,心頭重重一跳,手裡的琴軫險些失手擰斷。
那個瘋子。大費周章要那道保命的諭令,難不成真想拿來娶一個青樓妓子?
文炫竣這番高調的動靜,不僅驚動了滿京城的權貴,也驚動了醉玉樓真正的東家。
※
紅帳低垂,醉玉樓頂層的廂房裡,正燃著融融的白蘭香,與頂級龍井的清苦氣息交織在一處。
昭王李相赫斜倚在軟榻上,修長的手指執著一盞青瓷茶碗。茶煙裊裊上升,模糊了他那張清俊得有些不真實的面容。今天是驗收新曲的日子,他沒看崔玄準,只是微微垂著眼睫,專注而散淡地品著口中的新茶。
最後一個綿長的尾音剛剛在屋內散去,新曲已然彈畢。帳幔另一端,崔玄準一身緋紅羅裙,低垂著眼睫,正低頭調著懷中琵琶的琴弦,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軫頭,正在進行音準的調整。
錚——
一下、兩下,琴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散亂。
「聽聞,文將軍在御前接了賞。」崔玄準似是不經意地開口,指尖撥弄著琴軫,語氣帶著慵懶與散漫,「陛下高興,給了他一道特許的諭旨,說不論將軍求取何物,皆可如願,如今滿京城都在猜,這位新貴將軍究竟會要什麼。」
崔玄準一邊說著,一邊抬眼,試圖從那層薄薄的茶煙後,窺探出昭王的一絲情緒。他需要更多的情報,需要知道那道諭令背後,天子究竟給了文炫竣多少退路。
然而,李相赫連倒茶的手都未曾抖動半分。
他放下茶盞,面上無悲無喜,甚至連眼神都隱在陰影裡,深不可測得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。
「怎麼了?」李相赫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,緩慢地反問,「你想拿那道諭令,去幫崔家翻案?」他一針見血地戳破了崔玄準拼命壓抑的妄念。
崔玄準的手指猛地一僵。
他沒有說話。
那根繃到極致的琴弦生生脆斷,狠狠抽在他毫無防備的指尖上。力道極大,剎那間皮開肉綻,一道猩紅的血痕由淺至深,滾燙的血珠順著白皙的指節蜿蜒流下,滴落在暗紅色的琴木上。
房間裡唯一的聲音,戛然而止。
十指連心,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,崔玄準死死捏著斷了的琴弦,指尖血跡滲出,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痛楚,只是低著頭,脊背僵直如鐵。
那是妄念在眼前生生扎碎的聲音。
李相赫看著那根斷掉的弦,終於發出一聲極輕的笑。
「他對你迷了心竅,可能真會為你這麼做。」李相赫支著下巴,唇角笑意殘忍而不達眼底:「可他只要敢拿那道諭令去叩宣政殿的門,他的前途,乃至他的命,就到此為止了,那是陛下的逆鱗,神仙來了也翻不了案。」
他緩緩起身,走到多蘭面前,冷眼看著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容。
「所以結果只有一個,文炫竣兵權被奪,北境戰火再起,到那時候,天下的萬民只會把這場禍國之災,算在你這個青樓妓子頭上。」
李相赫伸出冰冷的手指,捏住多蘭滲血的指尖,微微施力。
「更何況,刑部不是死人,文炫竣為了一個妓女要翻案?他們會把你扒光了、連骨頭帶肉查個乾淨。到那時候『崔玄準』三個字可就沒這麼好藏了。」
他貼近多蘭的耳畔,聲音低如鬼魅,帶著徹骨的寒意:「真到了那一日,滿朝文武要殺你,陛下要除你,多蘭,為了平息民憤,我會第一個親手把你推出去。」 耳畔黏膩的寒意隨著李相赫的退開而消散。
「我從不保自尋死路的死人。」
崔玄準全身的力氣彷彿隨著那根斷弦被抽乾了,指尖木然地疼,腦子裡卻是一片荒蕪的死寂。李相赫的話像是一顆顆釘子,把他的妄念死死釘死在棺材裡。
他不能害了文炫竣。
低頭一看,不知道什麼時候,李相赫已經幫他包紮好了傷口。
一條乾淨的白絹帕子熟練地裹在他受傷的食指上,打了個端正的結,將那抹驚心動魄的猩紅遮得嚴嚴實實。
不帶溫度的庇護,比任何毒藥都更讓人清醒,這就是昭王。
崔玄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有些自虐地用指腹狠狠壓了壓那處傷口,白絹瞬間滲出一點微紅,像是一滴落進灰燼裡的血。
李相赫不知何時已轉過身去,重新執起那盞早已冷透的青瓷茶碗,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不著痕跡,彷彿方才那番字字見血的恫嚇、以及那極盡溫柔的裹傷,都不過是隨手拂去衣襟上的一點落墨。
「新曲彈得不錯,往後便照著這個調子練。」
他點到即止,沒再提起文炫竣三個字,起步朝著門外走去,侍立在暗處的隨從無聲地替他掀開珠簾,環珮叮咚作響,驚碎了滿屋子死寂的餘音。
直到那抹清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,崔玄準緊繃的身軀才終於頹然垮了下來。
他脫力般地靠在琴案旁,冰冷的木料硌著他的脊梁。他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得一絲不苟的食指,那裡還在隱隱作痛。
昭王說得對。
文炫竣是天子新貴,是北境的命脈。而他崔玄準,只是一個活在陰影裡的死人。
只要他往前走一步,文炫竣就會粉身碎骨。
可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、市井間關於那位新貴將軍求得諭令的嘈雜喧鬧聲,崔玄準死死咬住毫無血色的下唇,眼底那抹熄滅下去的微光,卻在深淵的最底處,不甘心地死死攥緊。
那個傻子既然當了真,用命給他撞出了一條通往天日的路。
他便絕不能讓文炫竣,成為第二個死在風雪裡的鎮北大將軍。
崔玄準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站起身。
他忍著指尖的劇痛,抬手拂平了身上那條紅得刺眼的羅裙,轉身走向梳妝台。
他拿起眉筆,對著鏡子,一筆一筆,極其緩慢地描補著自己散落的妝容。
在這吃人的京城裡,在重見天日之前,他只能是多蘭。
也必須是多蘭。




